我沒見過於梨華,甚至不熟悉她的名字。昨天在文學群裡讀到她因感染新冠病毒謝世,我不禁感嘆。因為我正在寫紐約疫情日記,切身感受到疫情中的苦難、堅強、勇敢和悲傷,沒想到病毒的魔掌也伸到文壇。悼文介紹於梨華是留學生文學的鼻祖,著作等身。羞愧的感覺浮上來,我在心裡自責“ 我也是留學生,雖然開始業餘寫作只有幾年,但是“鼻祖”總該知道吧。” 我滿含敬意地掃一眼她的著作目錄,第一眼看到的竟是《又見棕櫚,又見棕櫚》。原來於梨華是這本書的作者。

《又見棕櫚,又見棕櫚》是我大學時代讀過的一本小說。其中的一個“ 鏡頭” 一直留在我腦海裡。書中的主人公在美國留學,回到台灣,和朋友們一起去娛樂。他看見身邊的人,有的在談笑,有的在跳舞,自己卻好像身處另一個世界,始終是個局外人。一份尋不見歸宿,融不入現實的情緒力透紙背,感染了我。我當時還是一個青澀的學生,無法理解她所描述的主人公的內心世界,為什麼“ 衣錦還鄉” 依然沒有幸福,沒有安寧呢?但是作者把主人公的那份悵然、無望和無解的情緒表達得太飽滿,竟感動了我這個持不同意見者。

幾年以後,我隨留學大潮來到美國,有幸接觸到許多台灣來的留學生前輩。與他們交談,我漸漸理解了他們無根漂泊、有家難還的心路。那是一個時代的產物。因為在他們心中,大陸是他們的根,是他們想回卻回不去的家,所以無論在台灣,還是在美國他們都是浮萍。我記起《又見棕櫚,又見棕櫚》的那段描寫,才恍然作者對主人公的心理描寫正是那一代台灣留學生迷惘和苦楚的真實寫照。今天得知它是於梨華前輩的代表作,我既欣喜,又安慰。欣喜的是於梨華前輩不愧是留學生文學鼻祖,她的文字真的能夠打動人,而且流傳很廣,多年以前在吉林大學的圖書館就能借到。安慰的是儘管我不知於梨華前輩其人,但是我讀過她的文字。她對無根心理和情緒的描寫,曾為我推開一扇思考之窗。

一位作家的作品能夠打動讀者,引發讀者思考,應是作家最好的嘉獎。我當時是遠在大陸的理科生,僅憑她小說裡出色的描寫,記住了她的這部作品。這應該是對於梨華文學前輩最好的紀念。因此我把這份讀者的紀念獻上,謹以此文悼念於梨華前輩。

 

(2 020 年5 月2 日於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