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右至左:  姚嘉為,於幼華教授,於梨華,台灣文學館陳奕源館長,蔡玫姿教授。
於梨華捐贈手稿後,與陳奕源館長合影。

為女性發聲,不畏爭議 

第一次見到於梨華是1998年,她和趙淑俠應邀來休士頓同台主講「文學中的女人」,是當年僑社最受矚目的盛事。

於梨華一身黑色套裝,個子嬌小,一頭俐落短髮,笑容溫暖嫵媚。那天她談「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女性」,都是三從四德的烈女和貞女,直到李汝珍寫《鏡花緣》,才提出了男女平等的思想,提倡女子參政。趙淑俠一襲墨綠衣衫,明艷照人,談「文學女人」,這是她創造的名詞,在文壇廣為流傳。兩位著名女作家在現場為女性發聲,辯才無礙,引起在場男士們爭相為男人說話,風趣機智的交鋒,贏來滿堂彩。

從前讀於梨華的小說,以為她多愁善感,見了面,她的熱情直爽,快人快語,立刻感受到她渾身散發的活力。當時她的寫作已轉移到關懷女性處境。談到兩年前出版的長篇小說《一個天使的沉淪》,寫女孩遭到姑父性騷擾的悲慘故事,因描寫大膽,引起爭議。她激動地說,「中國社會性騷擾問題嚴重,一直沒有人關注,身為作家,我有責任提出來。」

我才進一步認識她是一位有社會責任感的小說家。

我的風格是生命力 

2008年於梨華應美南作協之邀來休士頓,講「張愛玲其人其文」,並在萊斯大學亞洲電影節擔任電影《色戒》引言人。

在演講中,她賞析張愛玲的《傾城之戀》、《金鎖記》等小說,嘴角掩不住笑容,眼神裡盛滿激賞,脫口而出:「怎麼我於梨華從來不會這麼寫呢?」 觀眾問,她和張愛玲最大的不同,她爽快地說,「張愛玲很有文才,我很有生命力」,贏來了如雷掌聲。

1969年她請到張愛玲來學校演講,張愛玲在美國幾近遁世,遑論發表演說,這是唯一的例外。於梨華說,「大概是我們有緣吧! 」

張愛玲演講當天,於梨華去接機,張愛玲對她說:「我猜你開的是一輛紅色跑車。」短短一句話,點岀了她心目中熱情奔放,活力充沛的於梨華。演講完後,兩人到咖啡店喝飲料談天,於梨華有滿腦子想問的問題,但看到張愛玲全心享受,輕鬆自在的樣子,強忍住了,「乖乖地送她去機場。」 

我在現場買了她的散文集《別西冷莊園》,有一篇〈來也匆匆- 憶張愛玲〉寫她和張愛玲四次見面的經過,附有張愛玲寫給她的信。兩位著名女作家之間的惺惺相惜,令我感動,寫了一篇〈當於梨華遇見張愛玲〉,刊登於世界副刊。

演講結束後,文友陪於梨華打網球,七十歲的她在網球場上飛奔,接球殺球,身手矯健,反應靈敏,我在一旁觀看,驚歎不已。她每天早上打網球,下午寫作,八十多歲才停止打網球,改為散步,身體一向硬朗,未料不幸感染新冠狀病毒辭世,不勝感傷。 

台南捐贈手稿

2016年二月,於梨華返台舉行《於梨華精選集》新書發表會,並到台南捐贈手稿給國立台灣文學館。

《於梨華精選集》是於梨華親自選入的十八部作品,並親自修訂、校對,於2015年陸續出版。

2月24日我到台北紀州庵文學森林參加於梨華、於幼華姊弟的聯合新書發表會。現場陳列《於梨華精選集》已出版的小說:《又見棕櫚,又見棕櫚》、《黃昏,廊裡的女人》、《小三子,回家吧》(原名《一個天使的沉淪》)和於幼華教授的《環境保護在臺灣》。他是於梨華的幼弟,曾任台大環境工程研究所所長。當天近百位舊識和粉絲參加,會場座無虛席。台大校長楊泮池、台灣文學館館長陳奕源、文訊雜誌社長封德屏及學界、文壇、出版界和新聞界貴賓,一一上場致詞,場面隆重而溫馨。

2月26日於梨華姊弟搭乘高鐵前往台南,攜帶〈探母有感〉手稿捐贈給國立台灣文學館,我因居中牽線捐贈手稿,陪同前去,主持新書座談會,得以見證文學現場。 

上午十時,手稿捐贈儀式開始。於梨華身穿紅色上裝,黑長褲,神采奕奕上場,精力充沛,笑容燦爛,感染了全場觀眾。

捐贈手稿後,陳奕源館長致贈感謝狀,表示,「有了這份手稿,台灣文學館就擁有了於梨華。寧波作家協會設立了「於梨華小說獎」,台灣文壇更在乎於梨華是台灣人。」

於梨華感性回應,「我是寧波人,在那裡唸中學,寧波是我的第一故鄉,我愛寧波。台灣是我的第二故鄉,在這裡唸大學,寫作成名,1962年在台南三崁店,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年,我愛台灣。」

接著娓娓道來為何捐贈《別西冷莊園》中的〈探母有感〉手稿。 

1962年她回台南娘家一年,母親為她照顧三個小孩,讓她有時間專心寫作。帶回來的《夢回青河》書稿,在《皇冠》刊登,中廣小說選播中播出,次年由皇冠出版。台南一年,她還完成多篇小說,結集出版短篇小說《歸》。

這是關鍵性的一年,她決定此後的人生目標是寫作。

談到母親,於梨華語帶哽咽,「母親沒有自己的事業,經濟不能獨立,一輩子很辛苦。她很了不起,忍受一切苦難,把六個孩子撫養長大,成為正直善良的人。這樣的中國女性太多了,大家一定要看〈探母有感〉。」

在〈探母有感〉中,她直抒胸臆,為母親抱屈,對父親不滿,她寫得很痛苦,家人不太能諒解。但她堅持,「我要誠實,這是我寫作的原則。」

接著是新書發表演講,她回顧初至美國留學的經歷和寫作的三階段。1953年大學畢業後出國留學,乘飛機到香港,再搭輪船去舊金山,借住父親的美國友人家,未料陷入困境。在朋友協助下,從舊金山移居洛杉磯,進入加州大學主修新聞。她曾在美國人家照顧小女孩,受盡委屈。她將這些經歷寫成散文〈又見舊金山〉和第一篇留學生小說〈小琳達〉。

談到寫作,她的原則是誠實,寫感受最深的事,並將自己的寫作分為三階段:留學生活,女性議題和老年處境。

1963年從台灣返美後,她每年出版至少一本小說,主題都和留學生有關,如《歸》,《變》、《雪地上的星星》,等。1966年《又見棕櫚,又見棕櫚》在《徵信新聞》連載,風靡大學校園,榮獲嘉新小說獎。兩天前台北的新書發表會中,作家隱地形容1967年於梨華回台領獎引起的轟動,她的魅力「絕不亞於張愛玲。」

七十年代以降,她的寫作轉移到女性處境,寫各種印象深刻的女性,婚變,性騷擾等題材,如《屏風後的女人》、《黃昏,廊裡的女人》、《一個天使的沉淪》,等。

最後一個階段是關懷老年處境。2009年,長篇小說《彼岸》由江蘇文藝出版社出版,寫一位住老人院的華人女子洛笛的故事。她寫這部小說是因為還沒人寫海外中國老人的處境,她要替老人說話,讓人們知道老人是多麼孤單無助。洛笛不願繼續接受痛苦的化療,又拗不過兒孫們的苦苦哀求,經過深思熟慮,結束自己的生命。小說的主旨是,老人有自己的尊嚴,他們是自己生命的主人。

於梨華說得興會淋漓之際,猛然煞車,轉頭問弟弟,「我是不是講到別的地方去了?」於幼華氣定神閒回答,「還在軌道上,繼續講。」引來全場大笑。

陳奕源館長總結,透過文字我們得知作家的想法,見到作家本人,如同回到文學現場,拉近了與文學的距離。看了於梨華的作品,見到她本人,和她談話,覺得很享受,她是文學現場的締造者。

座談會結束後,陳館長在度小月以台南小吃款待於梨華姊弟,小說家蘇偉貞也在座,為這趟手稿捐贈之旅,畫下完美句點。

這是於梨華最後一次回台灣,半世紀前,她在台南寫作成名,半世紀後,她攜帶〈探母有感〉手稿到台南,捐贈給國立台灣文學館,完成心願。

今年4月27日她感染新冠狀病毒,兒女們決定不送她到醫院受苦,我立刻想到《彼岸》,明白他們是為了讓母親活得有尊嚴,少受苦。她於2020年4月30日深夜安詳離世。

梨華姐,祝您好走,來生如您所願,再當作家。